
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作为一名关注环境保护的律师,我一直在默默地观察自媒体平台上的“渔猎齐哥”现象。这个现象是以“渔猎齐哥”为代表为典型为模范的,但也包括但不限于渔猎齐哥,因为这一年来,全国各地已经涌现出了很多相似又不那么一样的依托自媒体的“渔猎齐哥”。因此,“渔猎齐哥”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支团队,而是一个“现象级的现象”。
个人印象中,“渔猎齐哥”第一个爆火的视频,是与我们湖北一条河的“发黑发臭”有关。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这“发黑发臭”的水体,与发黑发臭的“垃圾”,基本占据了“渔猎齐哥”的关切与直播主题。所谓的关切,应当是渔猎齐哥与他的团队共同“甄选”“优选”“特选”的,只要污染物在镜头里表现出来的形象不那么直观易感,那么,就不容易纳入渔猎齐哥的“关切”选项里。而所有的关切,都围绕着镜头的戏剧性——冲突化的环境污染与生态破坏现场,完全可形象地直播视频化“眼见为实”地展开。这就让渔猎齐哥在一个很多人已经觉得没有机会的领域,硬是闯出了一条新路。这也是渔猎齐哥们,之所以可以称之为“现象级新模式”的原因之所在。
中国的生态环境保护走到今天,应当说是出现了诸多巨大变化的。以前很容易见到的烟囱冒黑烟、大股腥臭污水向河道里直排、垃圾漫天飞舞的现象,在今天已经不容易被发现和被确定。大概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中国各地陆续出现了一些民间环保组织,涌现出了一批又一批可歌可泣的“环保卫士”。但大概在2020年之后,这些环保组织都逐步退场了熄火了,后浪与少年,基本上没有人记得“曾经的往事”;整个社会也很少出现新的“环保卫士”面孔,人们讲述的都是“过气的英雄”。
由此,有人相信,中国的环境保护,进入了理性的时代,进入了逻辑化的时代,进入了法律的时代,进入深度调查的时代,进入了高层深层顶层博弈的时代。由此,人们相信,草台的环保组织与草根环保志愿者,根本难以支撑这新型的天命,无法与“高规格”的环境污染者、生态破坏者相抗衡。因为,污染环境的行为变得越来越隐秘,破坏生态的人与更深度的利益相勾结,瓦解与消除破坏的要求得越来越高明。普通人如果缺乏了足够的资金、技术、智慧与勇气的持续联动,基本上没有办法与这多方精致势力混合体,基本上不再可能产生足够的震撼与冲击。
大概也就是从2020年之后,环保组织有一个最鲜明的感受,就是来自公众的支持度明显下降,怀疑度明显上升。来自政府的支持度明显下降,打击度明显上升。来自自身团队的互信度明显下降,瓦解度明显上升。体现在经费上,是筹款越来越难。体现在运营上,是团队人员越来越少,业务越来越“古老与陈旧”,乏味与无趣。体现在“内在的心力”上,就是原本无条件相信、无缝隙链接的很多环保人士,居然开始怀疑自己,怀疑同伴,怀疑同行。

好在互联网与自媒体,进入到了直播化、视频化、戏剧化的时代。人人都可直播,人人都可成为主播,人人都可在自媒体上创业。这特性瞬间消解了此前所有的“公益特权”与“环保特权”,孵化发育出了一片与此前格局、模式,完全不在一个维度的新型公众参与样态。
自媒体出现的时间,其实可上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某种程度上说,互联网的本底精神就是“自媒体”。只是,自媒体此前一直是文字化为主的,视频化的普通,需要同时满足带宽、像素、平台等诸多条件的耦合,需要公众自媒体习惯的养成,需要政府对自媒体的尊重。这些条件终于在某个时间段,突然达到了崩溃与泛滥的节点。在这个节点之后,社会不再是此前的社会,政府不再是此前的政府,公众也不再是此前的公众,公益与环保,当然也不再是此前的公益与环保。
此前,环保组织,公益组织,与知道使用自媒体,也知道自媒体天生与民间公益,都代表着社会进步的共同方向。但此前,大量的环保公益组织,其实不知道自媒体的精髓,只有极少数的环保公益志愿者,对自媒体应用得炉火纯青。但无论水平多高,与社会上其他领域的自媒体应用者相比,完全属于极低档次的水平,基本上一直在追风与尾随的可悲状态。

“渔猎齐哥”之所以开创了公众参与环境保护的新时代,核心原因在于“依托的靠山”不同了。政府举办的公益组织,依靠政府为靠山,本质上类似于政府举办的事业单位。商业公司举办的公益组织,身上沾染了太多的商业习气,本质上像企业主个人的公益小秘书。民间个体或者小群体举办的公益组织,游离于时而积极时而松散的自由公益风口,某种程度上像是一团可有可无的云气,偶尔在公益的天空飘浮。而渔猎齐哥们依托的是自媒体时代,“人人皆可创业为王”的这个宏大背景,同时,又依托了“富有戏剧性的环境破坏场景,在社会上仍旧随处可见”这个客观事实。因此,他无论是直播出镜,还是精心制作的短视频轰炸,都很容易瞬间引爆流量,促动负责保护一切的各地政府,马上“认错整改”,并声称“举一反三”,全域普查。而公众也在这一轮又一轮的冲击波面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联合成就与参与希望。
由此,与“传统”的环保公益组织相比,渔猎齐哥的创意度与革新性,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进行辨析和说解。
一是,渔猎齐哥们,是从自媒体切入环保公益主题,而不是把环保公益主题传播到“自媒体平台”。这底层行为逻辑的差异,决定了公众参与方式的差异。某种程度上说,渔猎齐哥和他的团队,更像是一个直播、展示当前环境问题的“自媒体电视台”,其媒体属性大于公益属性。
二是,渔猎齐哥们,对精选话题再引发公众围观,特别在意。也就是说,非常重视“社会发动”与“带动更多陌生人”。而自媒体无穷开放的特点,又再网民合力与再创造再传播成为了万般可能。而此前,很多环保公益组织,做着做着就变成了狭隘的公益私有化践行者,一切都密封式地悄悄进行,公益的后果全是“私益产权”的保护,公众支持的后果全是个人得失的考量,很多公益人很快就忘却了公益的主题是姓公,忽略了一切公益行动都应当公开化透明化。公益只有一直开放、互动和无畏,才可能真正地公正化公平化可持续化,才可能带动更多的公众参与进来。
三是,渔猎齐哥们的打法或者说玩法,在前期适度投资的基础上,基本上可以获得流量加持与公众赞赏,不仅不需要像公益组织那样筹款,而完全可以获得经营的利润甚至更多的直播带货可能。自媒体平台已经涌现出了无数的新型创业者。他们通过自身的试错、投资与探索,已经积淀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创业典范。“渔猎齐哥”们一定会成为自媒体创业的一个细分领域的创业成功团队。这,对所有拘泥于原有经营模式的环保公益组织,都是一个极重要的提醒与公示。
互联网的精神最重要的就是平民精神就是自由精神就是独立精神。自媒体尤其是视频化自媒体的潮流,带给了所有人重新定义公益与环保的机会。渔猎齐哥们的出现,基本上颠覆了中国传统的环保公益组织的陈旧模式。虽然,民间的环保公益组织,在中国实践的时间也不过才三十来年。但就是短短的三十来年,绝大多数环保公益组织都已经呈现出了老气横秋尾大不掉之象。他们有的比官员还要官僚摆谱搞形式主义,有的比会计还要规范呆板,有的比商人还精于算计,有的比遗老遗少还保守顽固,有的比幼稚小儿还要肤浅单薄。要改变这些公益环保组织的陈旧落后之面貌,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社会上涌现更多的渔猎齐哥,取代这些环保公益组织的存在必要性。
其实,无论是民营的渔猎齐哥,还是民营的环保公益组织,能够获得公众的认可与关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永远忠于解决社会问题这个“靶子主义”。如果有一天渔猎齐哥们不再乐于参加社会问题的发现和解决,那么,他的流量可能仍旧会上升,但他的社会尊重度则有可能下降。同样如此,如果环保公益组织,在今天自媒体时代,仍旧迷恋于原有的工作手法、沉迷于过期的工作业务而不愿意革新与改善,那么,在渔猎齐哥出现之前,环保公益组织就已经被社会和公众所淘汰所抛弃所清零。
总之,渔猎齐哥的上述特点,我们不妨将之概括为民间叙事,它是普通公民通过互联网的加持对生态环境保护事业所采取的不同于官方叙事(法律叙事)的话事逻辑。
这种叙事方式,看似不守逻辑地,看似不讲道理地,通过直接展示污染结果的叙事方式,将环境污染的严重后果以“赤裸裸”“血淋淋”的残忍方式直接展示与表达,直接消解了官方叙事所构筑的话语堡垒。让各地的环境管理官员再也无法通过各种文件等文字游戏与检测数据以及排放标准等,公众难以甄别难以控制的技术性托词给予否认。与我们在会场在法庭看到的场景截然不同。渔猎齐哥不需要去繁琐举证证明政府的失职行为与各种对污染行为的庇护行为,甚至也不需要举证是哪一家企业造成了污染,没有各种官方叙事或者法律叙事所要求的去证明什么法律上的关联性或者因果关系。

作为环境公益律师,我时常在法庭里感受到官方叙事(法律叙事)的难度与证明责任等对客观事实的扭曲,我们常常陷入到一种话语修辞的循环论证之中。即使我们使用当地环保局的行政处罚文书作为证据,环保局依然可以找出不是理由的理由去推翻自己当初在做行政处罚时候认定的事实,来帮助被我们起诉的被告污染企业脱责,现实中这样的例子太多太多。利用官方叙事与官方打交道,难免就会有这样的局面。
因此,这也是我对渔猎齐哥与我们环境公益律师所作的一个横向的比较认识。
另外一个视角,即渔猎齐哥所面临的法律风险问题。结合他对话题的把握,眼见为实的话语表达是法律上很保险。恐怕他最大的法律风险,恐怕就是其连续性上涨的影响力本身带来的风险。也就是他执意严格地只遵守法律规定继续如此行事的话,可能给他带来现实的来自于地方及其他连锁的法律风险。目前他通过流量本身能够实现经济收益,不需要在本体话题上介入金钱利益,这会极大地避免传统的法律风险。但是也许恰恰在这一点上,尽力在法律框架内继续行驶公众监督权的他,会在某事某时某地达到某个官府的忍耐阙值,小概率阙值的突破就会立即转化为系统性风险。这是其一。其二,环保方面越保险,其他方面越风险,就是他及其团队在其他周边事务所带来的风险。影响力日增的他们会引来各种更加精准的关注与调查,这方面的风险很难预测更难以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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