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思考|近年鄱阳湖的低枯水位,是否会改写70万鸟群的命运?

鄱阳湖,这三个字在人们头脑中唤起的通常是一幅“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鱼米水乡景象。然而,在近年来的新闻中,这座中国第一大淡水湖却越来越频繁地与干旱、缺水绑在了一起。

attachments-2026-02-zttH2jLC69841394cfbc4.jpg


鄱阳湖,这三个字在人们头脑中唤起的通常是一幅“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鱼米水乡景象。然而,在近年来的新闻中,这座中国第一大淡水湖却越来越频繁地与干旱、缺水绑在了一起。


就在前不久,枯水警报再次响起:12月14日,鄱阳湖标志性水文站星子站的水位跌破了8米(黄海高程)极枯线,通江水体面积缩减了90%,仅余288平方公里。江西省为此发布了水生生物保护红色预警。


作为举世闻名的“候鸟天堂”,鄱阳湖湿地生态系统的功能和服务至关重要。受全球气候变化驱动,近年来鄱阳湖流域内极端高温、干旱与强降水等事件频发,显著扰动生态系统结构与功能。这个“中国最大的淡水湖”和享誉世界的“候鸟天堂”,也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考验。


鄱阳湖的水位危机正在常态化


鄱阳湖是一个典型的吞吐型湖泊,上承赣江、抚河、信江、饶河、修水五河之水,下仅有一个湖口与长江连通,水位的年际和月际变化均十分巨大。当五河来水大于长江水量时,鄱阳湖水流入长江,当长江涨水时,长江干流的水则会倒灌进鄱阳湖。一般情况下,鄱阳湖每年4月至9月为汛期,10月至次年3月为枯水期,通常以7月水位最高,1月最低,洪水年和枯水年也相差悬殊。


以鄱阳湖星子水文站水位为例,在多雨丰水的夏天,平均水位高于枯水季节10m 以上;冬季来临时水位低落,裸露出大片茂盛的草洲河滩,湖面星罗棋布,形成多种湿地类型互相嵌套的复合湿地生态系统。洪水期和枯水期的水域面积、水容积相差极大,很多地方夏天是湖泊,冬天是草洲,所以人们比喻鄱阳湖“高水是湖、低水似河”、“洪水一片,枯水一线”。这种水位消涨反复,水陆交替出现的自然景观和水文节律对湖区生态系统的结构维持和功能发挥至关重要。


attachments-2026-02-UB7vA0ld698413de8b24a.jpg

鄱阳湖夏季(左)(1998年)和冬季(右)卫星影像图(2009年)


但在全球气候变化的大背景下,鄱阳湖的水位消涨正在出现令人不安的变化。


要知道,鄱阳湖水量的核心补给主要依靠降水,其中约 80%的水量来自赣江、抚河、信江、饶河、修水五大支流的降水汇流。2025年夏,鄱阳湖区域7、8月份持续高温少雨,导致本应处于汛期的鄱阳湖,水位却在8月8日跌破了12米枯水线,比常年平均时间提前了整整87天。


attachments-2026-02-BOow0Mqf69841412df2d8.jpg

数据来源:江西省水文监测中心


自11月份以来,长江中下游天气晴多雨少,降水量不足,五河入湖的流量也明显偏少,到12月14日,鄱阳湖标志性水文站星子站的水位跌破8米极枯线,通江水体面积缩减了90%。据中央气象台的全国降水距平百分率图显示,近期鄱阳湖流域降水量相比常年平均值也明显偏干偏旱。


attachments-2026-02-lm3cx2jA6984144122dae.jpg

全国近期降水距平百分率图(中央气象台)


据统计,鄱阳湖2025年有200余天处于枯水状态,即全年有近三分之二的时间处于低枯水位。更为不安的是,鄱阳湖的水位异常并不是偶发现象,而是趋势之变。2022年,鄱阳湖枯水期水位跌至4.6米,打破历史极值;2023年枯水期提前至7月20日,成为有记录以来最早的时间;2024年枯水期水位消落速率创历年最高,最大日消落0.45米;近20年数据显示,鄱阳湖枯水期较多年平均提前39天,持续时间延长至180天。


在全球气候变暖背景下,水循环过程显著加快,极端事件发生频率和强度不断上升,成为诱发区域旱涝灾害的重要因素。近年来,鄱阳湖枯水时间提前、枯水期延长、枯水位降低已经成为新常态。值得注意的是,尽管鄱阳湖区域近几十年来的年降水量变化并不显著,但年内降雨过程却显著改变,短时、极端降水频发,无雨日数显著增加,干旱风险正在加剧。另一方面,鄱阳湖区域年平均气温上升约1℃,气温升高通过增强蒸发作用间接加剧湖泊萎缩。


attachments-2026-02-yROSHIwD6984146cb51a3.jpg

处于极枯水位的鄱阳湖,裸露的湖床出现“田地”(图/视觉中国)


除了气候因素,人类活动对鄱阳湖变化的影响则更为直接和持续。鄱阳湖水系河湖之间是一个包括水流、泥沙、水生生物等在内的物质、能量相互交换和影响的系统。近年来,受长江中上游和五河上游水库群调蓄以及清水下泄的影响,水文节律发生改变。鄱阳湖来湖水沙量明显减少,水位迅速下降,进而导致秋季枯水问题日益突出。


鄱阳湖水位是越冬水鸟的生命线


众所周知,鄱阳湖是全球闻名的候鸟越冬地,也是全球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及优先保护区域,在对东亚-澳大利西亚迁飞通道(EAAF)内的1000余块湿地的重要性评估中排名第一。在全球九大候鸟迁飞通道中,有4条路线穿越我国,其中鄱阳湖是EAAF最大的候鸟集聚地。每年10月到次年3月,近4000平方公里的复合湿地生态系统,吸引了超过70万只、100多种迁飞水鸟来此越冬,其中至少有14种濒危水鸟,超过其全球种群1%的水鸟在16种以上,鄱阳湖也因此成为了享誉世界的观鸟圣地。


attachments-2026-02-lOYcwIf0698414ae565cc.jpg

全球九大候鸟迁飞通道(图源:EAAFP)


在世界范围内,鄱阳湖都是知名的“鹤湖”,曾经记录到 6 种鹤类在此越冬。除了灰鹤、蓑羽鹤和沙丘鹤,白鹤、白头鹤和白枕鹤都是全球受胁物种。其中,极危物种白鹤全球种群数量的90%以上的个体都在鄱阳湖越冬。世界上白鹤有三个种群,它们都在俄罗斯西伯利亚的苔原区繁殖。我国越冬的白鹤,也就是东部种群,近年来以平均4%的增长速度达到7000只,而其他两个种群已然多年未监测到白鹤。换言之,中国的鄱阳湖将是维持白鹤种群生存的全部希望所在。


而鄱阳湖之所以能够成为重要的水鸟越冬地,与鄱阳湖随水文节律呈现出来的地貌特征密切相关。鄱阳湖湿地生态系统有从陆生-湿生-水生最完整的生态系列。在湖盆形态上,鄱阳湖是一个典型的碟形湖泊,湖岸多为缓坡,洲滩面积大,其显著的水位自然涨落形成了复杂的复合湿地生态系统。每年 4 至 9 月份汛期,湖水上涨,这时的湖泊一片汪洋,鱼,虾、摇蚊等水生动物和水生植被大量繁殖。10 月至次年 3 月为枯水期,水位下降,洲滩逐渐出露,典型湿地植被(如苔草)迎来生长期,从而形成当地称为子湖或者碟形湖的“草滩-泥滩-浅水沼泽-开阔水面”渐次排开、如“碟子一样”的同心圆的多样地貌景观,这种独特的景观为不同类型的水鸟提供了适宜的栖息场所。即草滩上的苔草为雁类提供了丰富的食物资源,泥滩为鸻鹬类提供了栖息地,浅水沼泽为珍稀鹤鹳类、小天鹅、白琵鹭提供了觅食场所,开阔水面则为爱浮水的鸭类提供了栖息之所。不同的水鸟利用不同的生境、取食不同的食物,这体现出不同物种间典型的生态位差异。


正因如此,鄱阳湖水位的变化对越冬候鸟影响深远。水文节律往往不直接影响水鸟群落结构和数量,而是通过水文特征变化影响越冬水鸟食物资源和栖息地特征。以鄱阳湖的白鹤为例,在正常情况下,白鹤在鄱阳湖越冬时主要取食苦草的越冬块茎(冬芽)。苦草是生长在长江中游湿地中的一种典型沉水植物,但当水深超过2米时,冬芽的生产力将严重下降。而当鄱阳湖夏季水位超过19.5米(吴淞高程,下同)、水深超过2米时,因水中溶解氧含量低、透光率严重下降等因素会极大地抑制苦草在夏季的营养生长,从而导致冬芽产量低。


attachments-2026-02-WmiaUyqI698414dd680a0.jpg

白鹤越冬食物:A 为苦草冬芽,B 为下江委陵菜直根


而在枯水季,最低水位对水鸟种群的负面影响体现在对水鸟栖息地的质量和其分布位置的影响上。水位决定了水鸟可以获得的觅食栖息地的面积和水深,虽然水深的影响取决于不同水鸟可以获得食物的能力,如水鸟跗趾长度或颈长,但过低和过高的水位均可以减少觅食地的面积。从白鹤到鄱阳湖湿地水鸟群落,不同类群的水鸟对水位有不同的需求,例如有的鸟吃鱼、有的鸟吃植物块茎、有的鸟吃无脊椎动物。对全部水鸟群落而言,夏季水位低于17.4米、冬季水位保持在8.2-8.8米之间是鄱阳湖水位波动对于维持水鸟种群稳定的一个理想范围。总之,水位过高或过低都会影响到鄱阳湖的越冬水鸟。


人、湖、鸟关系的改写与重建


鄱阳湖独特的水位节律是形成鄱阳湖丰富栖息地类型的最主要的驱动力。如今,鄱阳湖的水文节律越发变得不再典型,鄱阳湖生态系统的急剧变化正在威胁着这条候鸟迁徙通道的安全与稳定。持续的低枯水位迫使水鸟们不得不学习新的觅食技巧和扩大食谱,以度过条件恶劣的冬天。


其中,变化最为明显的是候鸟的食物来源结构变迁。过去,白鹤等珍稀候鸟主要依赖湿地中的苦草块茎等自然食物资源。近年来持续的夏季大旱后,鄱阳湖由沼型湖泊向草型湖泊演替的趋势越发明显,枯水期的提前到来使得草洲疯长,当雁类这种爱取食苔草嫩芽的鸟类到来时,发现食物已无法下口;水域面积不足,也让那些依赖沉水植物的水鸟变得窘迫。尤其是如白鹤、小天鹅、鸿雁和豆雁等水鸟在湖区的适口食物严重不足,出现大规模进入鄱阳湖周边的藕塘和稻田中补充食物的情况。食物来源的改变不仅影响了候鸟的营养摄入,还改变了它们的栖息习惯和行为模式。在极端情况下,候鸟高度聚集于有限区域,加剧了种内竞争与疫病传播风险。


attachments-2026-02-oeunc0OO6984151cb0cc0.jpg

一群小天鹅栖息在退水的湖滩上(图/视觉中国)


此外,候鸟的分布格局也发生了显著变化。原本依赖自然湿地的水鸟向周边农田、藕田扩散,致使鄱阳湖传统核心湿地的候鸟承载能力下降,自然湿地无法发挥其保护效能。监测表明,2024年越冬季鄱阳湖区80%以上的白鹤集中在插旗洲、鲤鱼洲等农田区域觅食,而吴城、南矶等国际重要湿地仅占10%左右。传统的人鸟和谐关系正在被日益加剧的人鸟冲突所取代。白鹤踩踏藕田、啄食水稻,部分区域因雁类破坏油菜甚至绝收。周边部分农户单季损失可达数万元,而补偿机制的不完善,进一步加剧了当地社区对保护政策的抵触情绪。


attachments-2026-02-F3MzYYi46984154a1a5d0.jpg

五星农场藕田里的白鹤


与此同时,候鸟的迁徙时序也在发生微妙调整。2025年秋季,鄱阳湖夏候鸟的南迁时间推迟约3-5天,这与气候变暖导致的“夏季延长-秋季降温滞后”趋势一致。若气候异动导致水位变化与候鸟迁徙时间“错配”,会引发“物候错配”——候鸟抵达时,湿地植物、底栖生物等食物资源尚未充足或已过高峰期,进而影响候鸟的存活率与繁殖成功率。此外,当候鸟向农田扩散后,有与高压输电线路发生鸟击事件的风险,威胁电网安全,水鸟迁徙通道的安全性也面临挑战。


在湖泊系统内部,干旱导致湖区水体连通性下降,显著削弱了湖泊的水体交换能力,水体更新周期大幅延长。水文条件的恶化还引发水质连锁反应:枯水期湖区营养物质浓度升高,水体富营养化,溶解氧降低,易造成大规模鱼类窒息死亡;水位骤降搁浅死亡的河蚌等底栖生物覆盖湖滩,其分解过程引发水环境进一步恶化。这无疑也加剧了鄱阳湖生态系统的恶化风险。


attachments-2026-02-mO2VfYMe69841592aef94.jpg

湿地里的候鸟


根据中国工程院2024年评估判断,鄱阳湖生态系统整体处于“病态期”。鄱阳湖的生态问题,不单单是其自身的问题,这背后与全球气候变化、上下游水量供需关系、城镇发展等人类活动的影响密切相关。这也体现在供水保障与生态需求之间的紧张关系上。2022年,江西省因旱累计影响供水人口27.09万人,农作物受灾面积70.14万公顷,绝收7.97万公顷,直接经济损失达71.7亿元。今年冬季,在鄱阳湖畔的江西省都昌县观湖水厂,不得不启用十台抽水泵从外湖抽水至取水口附近,以保障城区和周边乡镇16万人口的饮用水安全。


鄱阳湖的水位危机是对人与自然关系失衡的深刻警示。在鄱阳湖的枯水危机下,鸟不好过,人也不好过。对此,需要从多个层面采取系统性措施。科学实施湿地生态修复工程,恢复水文节律,提升湿地管理方案,进而提升栖息地质量,将是系统解决鄱阳湖枯水问题、修复湿地生态结构与功能的有效措施。


attachments-2026-02-mTLzXlwd698415c3854cf.jpg

退水干枯的鄱阳湖(图/视觉中国) 


自2009年以来,我一直在鄱阳湖研究湿地变化对迁徙水鸟的影响、水鸟如何对这种变化进行适应的工作。在枯水年,农田里如“羊群”一般的白鹤群和湖中疯长过后已然倒伏的苔草群落让人忧心忡忡。好在当前科技的快速发展为精准管理提供了可能。建立覆盖鄱阳湖及其上游气候和水文动态的流域监测体系,联动湿地植被与包括候鸟在内的生物多样性监测制度,实现关键生态要素的实时动态监测,科学精准调度流域水资源,提升水资源配置效能,落实疏浚引水、生态补水等应急措施,这些都尽可能在降低枯水造成的不利影响。2025年冬天湖区的白鹤又重新多了起来,大群的白鹤、东方白鹳回归两块国际重要湿地中栖息,如同2009年一样,好像没发生什么。这不禁让我对大自然更加敬畏了,这也时刻提醒着我们:这条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之路,或许才刚刚开始。

  • 发表于 19小时前
  • 阅读 ( 33 )
  • 分类:环保

0 条评论

请先 登录 后评论
溪泽源
溪泽源

210 篇文章

作家榜 »

  1. 溪泽源 210 文章
  2. 瓜瓜。 45 文章
  3. 合一绿 40 文章
  4. 邹胜利 32 文章
  5. 大欣 29 文章
  6. 远道可思 24 文章
  7. 1267 24 文章
  8. 曾俐 21 文章